文/李冠皇 KK Lee
那天下午，她走進辦公室時，整個人蜷縮著低著頭，面露憔悴和無助。
「老師，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了。網路群組裡，她們議論和評價我的外貌、人際交往等。」
在重視外貌、對異性好奇的青少年階段，同儕間的相互說小話、組建小圈圈的文化，屢見不鮮。這些評價從A變成XYZ，就像潮水般在群組裡波濤洶湧。
「怎麽可以在公開的場域中，這樣評價他人呢？」我站在他的立場反饋。
「老師，我真的受不了了。」她的眼眶紅了，「那些話太傷人，我甚至不想來學校了。」
我看著這個平時總是溫暖體貼、樂於和老師互動、學生分享的她，此刻卻如此破碎、乏力。我問她：「如果要用一個比喻，你現在的狀態像什麽？」
她沈默了很久，然後說：「我像一座樓梯，快要塌了。」
對話展開的隱喻世界
「原本，我是一座嶄新、乾淨的樓梯，支撐同學們往上走。但現在，這座樓梯又髒又舊，甚至快垮了。」
「為什麽是樓梯？」我好奇地問她。
「因為我在班裡一直支持同學，希望大家都變好。」她很堅定的和我分享，「我的課堂筆記會整理好發到群裡；我會主動和同學交流學術作業；班際比賽、活動時，我爭取代表出賽或幫忙前期各種準備。我就像一座樓梯，讓大家可以踩著我向上。」
我透過她的比喻，理解和看到更完整的她。
這是一個美好又脆弱的自我意象——她將自己視為承載者、支持者、奉獻者。
「你這溫暖的品質，為什麽現在快塌了？」
她的聲音突然顫抖起來：「因為她們最後這一腳，踩得特別用力！觸碰了我的底線。以前她們可能是嫉妒我成績好、人緣好，在背後說些有的沒的，我都忍了。但這次的傳言實在太離譜了，我實在忍不了。她們怎麽可以這樣亂說話？」
隱喻對話的三個關鍵提問
在師生對話中，我們常常急著給建議、講道理。但這次，我決定跟隨她的隱喻，走進她的內心世界。
1. 「這座又髒又舊、快要垮的樓梯，要怎樣變堅固？」
她想了想：「我需要老師的陪伴和支持。還有，她們需要知道，這樣的傷害不是玩笑。也許需要一個公正的處理，讓我知道我的感受是被重視的。」
她的回答很清晰——她需要情感支持與公平對待。
2. 「為什麽支持大家走上這座樓梯很重要？」
「因為我想要創造一個互相支持的環境，當大家都變好，整個班級才會真的好起來。」
3. 「那些不願上樓，或是故意踩踏的人，你怎麽看？」
這個問題讓她安靜了許久。
「我開始明白，那些不珍惜善意的人，也許不值得我耗盡自己來維繫。」
隱喻的力量：當女孩看見自己的內心圖景
當學生用比喻描述自己的狀態時，她其實正在：
- 將情緒視覺化：那些難以言說的受傷、背叛感，變成了具體可感的「樓梯」
- 建立安全的情感距離：談論「樓梯的損壞」比直接說「我的心很痛」更安全
- 開啟看見自己的通道：透過隱喻，她能更清晰地看見自己的處境、需求和力量
「樓梯隱喻」精準地揭示了她的困境與美好：
- 「嶄新、乾淨」：她對自我品格的認知是清晰的
- 「支撐他人向上」：她的價值感來自於幫助他人成長
- 「又髒又舊」：惡意謠言玷污了她珍視的道德清白與人際信任
- 「快垮了」：她的內在支撐系統因不被珍惜而瀕臨崩潰
特別值得注意的是，在青少年的社交環境中，有很多「想要」，例如：要面子、要受歡迎......，在自我認同的歷程中，社會情感學習(Social Emotional Learning)就更顯重要。
無論有意無意？開玩笑與否？都應該要教育學生，在合適的場域，說該說的話。公開評價、議論他人，是在怎樣的場景、語境下表達？這些都是學生們在成長過程中，要去學習和識別的，也是學校教育現場的老師們，要積極去引導和關注的。
陪伴而非說教：師生間的對話藝術
我沒有告訴她「別在意女生的閒話」，也沒有簡單安慰「清者自清」。我選擇分享自己的經歷。
「我大學時擔任系學會會長，有些同學在匿名論壇上議論我，說我『沒能力』『沒付出』。我看著那些話，第一次對自己產生懷疑：『這真的是我嗎？』」
「我開始想象全系的師生都這樣看我。但冷靜下來後我問自己：『這真的是事實嗎？』」
我把同樣的問題拋給她：「真的是所有老師、同學，都認為你是她們說的那樣嗎？」
然後我告訴她：「我不會說『你不要理她們』或者『時間會解決一切』。因為被誤解、被傷害，本身就是一種深刻的成長體驗。你比我更早看見人際關係中某些真實的面向——這雖然痛苦，但也可能是提前到來的禮物。」
她在聽我述說的過程中，頻頻點頭，眼神里有了一絲鬆動。
「老師，聽你這樣說，我覺得自己不是孤單的。這能幫助我更快走出這個困境。」
隱喻對話四步驟
回顧這次對話，我總結四個步驟：
第一步：全然接納與跟隨
當學生創造出隱喻時，沒有任何評判，而是帶著好奇跟隨她的意象。可以問：「這座樓梯是什麽材質的？」「它立在哪里？」讓隱喻自然展開她的內心世界。
第二步：深入探索與擴展
幫助學生豐富隱喻的細節與層次。當她說樓梯「髒了」，我追問：「是什麽弄髒了它？」「如果這污漬會說話，它想表達什麽？」
第三步：共同轉化與重建
在隱喻的框架內尋找解決方案。「要怎麽讓髒了、舊了、快垮的樓梯，煥然一新？」「誰可以幫助你一起加固它？」讓學生在自己的隱喻中，發現內在力量與外部資源。
第四步：溫柔連結與應用
將隱喻中的洞察帶回現實生活。「如果這座樓梯更堅固了，會變得有什麽不同？」「從『樓梯』來看，以後你會如何保護自己的善意？」
教育本質：在破碎處看見重建的可能
那天對話結束時，她依然是一座「樓梯」，但或許不再那麽孤單地面對即將到來的崩塌。
這個女孩教會我：每個學生內心都有一個獨特的隱喻世界，那里存放著她們最真實的自我認知與情感體驗。
當我願意好奇地走進那個世界，用她的語言交流時，真正的理解與對話才可能發生。
互動提問
- 在輔導學生時，你聽過最觸動你的「隱喻」是什麽？
- 這個隱喻如何改變了你與學生的對話方式？
- 除了陪伴，你覺得還能為她做些什麽，來幫助她重新找到內心的支撐？
每一則留言，都是一種看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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